【我愛唐麻丹】作者:游富永

    其實,喜愛一座山,芳名很重要;重要性就好像媒人對著上了年紀的宅男說:「哪!這是對方小姐的名字,你看看…」然後,翻過照片來。於是,你便得和她見面了,甚至希望能一親芳澤,更何況,她真的是一位美人。

    這是我造訪台中市中級山~唐麻丹山的初衷。

    初夏,氣象局說天氣很好,是個適合上山的日子,我的目標是七雄的老么,位在和平區大甲溪南岸,屬白姑大山系的支稜,是大甲溪和裡冷溪之間稜脈的第一座山頭,標高1,305公尺的唐麻丹山。

    雖然已經有唐麻丹山的諸多資料了,可是真正要去的時候,眼睛還是得盯著中橫的里程數,一邊要注意地圖和行程說明,深怕錯過了路口,那個嶄新紅色鋼製的裡冷橋。

    網路的資料總是令人又期待又怕受傷害,有的鉅細靡遺,令人眼花撩亂,無所適從;有的粗枝大葉,卻是造成「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的迷霧深林效果,先前的白毛山登山經驗就是,接受了錯誤資訊,誤入白毛林道,多爬了一座黑田山。這一次更不能瞻前顧後、猶疑躑躅了。

    年輕時爬山,說是只要跟著垃圾走就不會迷路,而像唐麻丹這樣靠近谷關溫泉區的中級山,現今只要循著台八線新開幕谷野溫泉會館的醒目招牌走,在二十六公里處過艷紅鋼構的「裡冷橋」再拐進裡冷部落,幾個彎口之後便是了。資料上還寫著編號xxxx的電線桿是登山口,但我們往溪底道路卻走錯了方向,一時之間還沒能開始爬山,等到找著電桿、停好車、備妥背包,才發現一支新的木製標誌和精美的林務局東勢林管處不鏽鋼彩色解說牌,就豎立在石階步道上,像小叮噹看板向我們憨笑招搖。

    天氣清朗,惠風和暢。一開始就走在巨大台灣五葉松針鋪排的石階步道,腳下多了份松脂清香,眼底,一邊是潺潺大甲溪和穿梭流動的汽車,另一邊則是溫泉會館以及停車格上汽車玻璃反射的光影,不過,隨著腳步往上蹬移,景色越變越小,眼界越來越窄,而且有了斑駁綠光,因為,我們正走進了亞熱帶和溫帶交錯的蓊鬱天然林裡。

    來唐麻丹山的前一天,我先到科博館植物園走一圈,那裡有許多中海拔的名樹。名樹,意思是常見或不多見的代表性植物;前者像是桃金孃科台灣赤楠,後者例如金縷梅科的秀柱花。今天來到山上,真正見識到了它們原生的環境,是野放的,原本面目的,極其自然的,毫不做作的,即使有了灌溉,也是老天的安排。

    順著稜脊,拉著熱心山友奉獻的繩索攀爬,一邊眼觀四面、按下快門,因為蘇東坡說:「目遇之而成色。」仰望時,高大的石櫟和台灣二葉松提供了優美的綠葉和曲線;平視時,圓果青剛櫟、江某歷歷在目;俯看灌木和地被草本,紅果金粟蘭和山菅蘭隨時出現眼簾;山漆與薯豆,陽光下顫動紅艷而淒美的葉子,是夏之絕唱。令人驚喜的是,步道旁出現了一株木荷巨木,數人合抱的身軀,上有三個大分叉,目測約近二十公尺高度,這是我見過最高大的木荷了,值得記上一筆,當然,風強日烈的嶺線,便是山胡椒和五節芒旺盛的領地。

    遇到一小群臺中市山友討論著「唐麻丹」的身世,我說:「唐麻丹這三個字在泰雅語是坐下的意思,就像我們現在坐著休息…」「以前裡冷部落的泰雅族獵人要往較深山,動物較多的八仙山獵區打獵時,會先經過這裡,這是一個會合點,大家在此「唐麻丹」一下,也許抽個煙斗,喝個小米酒,然後互相幫忙扛著獵物回部落。」「那就是像中港路的轉運站囉!」年輕人真是反應快呀!

    這時,大甲溪旁山岳的容顏更加清晰了,起始點的景物都在腳下了。走了900公尺之後,出現了一座木製涼亭,造型和材料類似八仙山 。在這裡,步道分成兩條,左側前行約三公里通往蝴蝶谷瀑布,右側續行可抵三角點,接著,伴隨繩索不斷重複出現,氣喘吁吁之餘,也盤算著得趕快上山,多年登山經驗告訴我,中午的頂光,賞景是不宜的,我喜歡側方的光線,那樣會讓山容更加壯盛,山勢也更有立體感,林木也許更青翠吧!

    就在翻越幾個小山頭之後,光線突然通透起來,山頂快到了,我想。之前有山友說過,要上到三角點之前需低身鑽過大片五節芒,還建議要穿長袖、戴帽子、手套,不過,眼前卻是經過除草的開闊地,溫暖的陽光下,群山環繞,信步走來,怡然自得。不一會兒,三角點就看到了。

    山頂有一小片空地,中間突起和散落著幾塊岩石,四方展望極佳,也立著解說牌,我逐一瞻仰、檢視著曾爬過的山名拍照留念。順著大甲溪眺望,谷關街道上的統一渡假村白色大樓相當清晰,陡峭的波津加山(七雄排名老四)便是谷關的靠山;另個方向主角是東卯山(七雄排名老五),山頂的三面反射板也很清楚,紅色谷關大道院靜靜地躺在它的腳下;再看過去,大雪山脈層巒疊嶂,氣勢雄偉,一列展開。隔著溪的對岸是上週去過的白毛山(七雄排名老六)和高二時爬過的阿冷山。白毛山接近山頂有斷崖,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似乎頗為驚險。往左視之,就是爬了十個半小時的七雄老大八仙山了。左側隱在一旁,露出身影的是馬崙山(七雄排名老二),那是我最後一座的谷關七雄,此方向極目遠望,則有百岳佳陽山尖尖山頭在陽光下閃閃動人。

    想不到排名最後、海拔最低的唐麻丹山展望如此之好!所謂山不在高,意在於此。這次上山,我特別帶了高山爐、咖啡和一大壺水,在山頂聽到嘶嘶的爐火聲,感覺甚妙,彷彿生命有了火花和熱情,這是爬山人才能有的體會。接著,咖啡飄香了,嬝嬝的熱煙,三百六十度的立體山景,愉悅的心情和滿載的自然觀察體驗,是了,這是森林的靜好與感動。徐志摩說:「到山裡來,胸襟自然會跟著漫長的山徑開拓,心地會看著澄藍的天空靜定」,說的也是這般道理。

  「上山容易下山難」。下山的路雖然輕快上許多,但年輕山友性急,我則安步當車,耐心地看著他們跌坐多次,愈發相信「經驗是人生的指導原則」。向森林學習吧!來和山林、土地一起呼吸!山,是永恆的老師,她,如如不動,像北極星,指引方向,散發迷人魅力,可別急著趕路而錯過人生美好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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